
Show notes
本期继续“西方三部曲”,追问一个看似天真的问题:冷战真的是“西方阵营对东方阵营”吗?我们回到1945—1950年代初,发现所谓“西方”并不是一个稳定概念,而是在战后德国问题、苏联角色变化、美国崛起、欧洲焦虑与知识分子论战中逐渐被制造出来的政治身份。 节目先从1946年前后“苏联是否属于西方文明”这一问题讲起:杜波依斯、雅斯贝尔斯等人仍然把苏联视为西方文明的一部分。但到1947年,苏联迅速从“拯救西方文明”的盟友变成“威胁西方文明”的敌人。随后介绍美国知识分子李普曼的“大西洋共同体”、英国政客贝文的英国版“西方精神联盟”,以及欧洲思想家为什么不想让美国加入西方,包括《第25小时》、基辛格和汤因比。 节目最后集中分析三位深刻冷战思想家:阿伦特、施特劳斯与雷蒙·阿隆。阿伦特提醒我们,极权主义不是外部野蛮,而是西方现代性内部的结果;施特劳斯认为西方文明的生命力来自雅典与耶路撒冷之间无法解决的张力;阿隆则提出,真正的西方人不是无条件赞美西方的人,而是珍视西方允许自我批判与自我修正的自由。 西方三部曲: 334-俄罗斯如何逼迫欧洲人开始把自己定义成“西方人”? 335-德国人是西方人吗? 336-冷战是西方阵营对战东方阵营吗? 前奏:勃拉姆斯 a小调间奏曲Op. 118 No. 1 演奏者:日安 插画:Karasubonn
Highlighted moments
“同一个国家在短短一年之内 从文明内部变成了文明的威胁 这恰恰说明西方的边界不是客观存在的 西方的边界是由政治冲突及时划定的”
“真正的西方人 是在自己的文明中 从来不无条件接受任何事物 除了他允许批判和改进的自由”
“西方文明在施特劳斯看来 建立在两个彼此冲突的源头之上 雅典和耶路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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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大家好 欢迎来到读书不成零 今天继续西方三部曲 我们继续来问天真的问题 冷战是西方阵营对战东方阵营吗 冷战中的西方阵营和东方阵营 这个叙事是如此深入人心 以至于我们通常会忘记 它其实是一种事后被稳定化的历史叙述 而不是当时人真实的认知结构 我不知道大家记不记得
0:31我去年做过一个自由六部曲 我在自由六部曲里面讨论 自由对于古罗马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对于法西斯分子来说意味着什么 对于英国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对于苏联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在那个自由六部曲系列 我想做的事情是敲打一下 我们可能觉得习以为常的立场和概念 今天的自由派会说 当然法西斯分子不是自由派 法西斯分子是自由派的对立面 但是实际上法西斯主义内部也有一套
1:02他们自己对于自由的理解 而且至少在法西斯的逻辑内部 他们对于自由的理解是自洽的 那我们在过去三期播客通过分析西方这个概念 我也想说今天我们会理所当然的认为 我们已经知道什么是西方 或者至少以为我们知道什么是西方 所以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是选边站 我想做的仅仅是说这个概念其实也没有很稳固了 首先它不是一直都存在的 它出现在西方这个概念出现在一个非常晚近的时间节点
1:3619世纪 它出现的契机是一个非常具体的政治地缘契机 就是俄罗斯的崛起 而且我们理所当然的认为是西方内部的这些国家 也没有把自己当作西方人 比如说我在上一期播客第335期详细介绍 德国人哪怕在区区100年前 德国主流思想家也会把自己区别于西方 德国人会自己说我们不是西方人 我们德国人是欧洲人 我们德国代表的是非西方的精神 非西方的文化
2:06我们德国人反对西方文明 那至少说明这个概念它是不稳固的 那一开始再让我说一会儿闲话 自从我成为一个有名的知识分子以后 我面临的一个最大诟病 就是说我立场不明 就是真的有一些自以为我应该是他们的盟友 然后事实上我也可能确实是他们盟友的人 我所谓的盟友会批评我说 众树你究竟是我们这边的吗 你这个你站队站哪一边 你这个人立场太不清晰了吧 我在一开始评论美国政治的时候
2:37小宇宙上一堆人说我支持特朗普 因为我会批评民主党 不管我讨论什么问题 不管是什么左右政治光谱 什么性别问题 男女问题 古代现代问题 在所有的话题上 总是有人说我立场不明 包括东方西方也是 对吧 一直以来诟病我的人通常以为 我应该和他们属于同一阵营 然后会指责我说 哎呀你站哪边 你支持西方价值观 还是反对西方价值观 巴拉巴拉的 对吧 就是一方面会有很多人说
3:08你就是一个西方教育的产物 你是西方价值观的走狗 这种声音很多 但是另外一方面 又有很多人会说 你在中文语境中提出这么多 对于西方的批评 你去拆解普世理性主义的渊源 你去批评自由民主这些概念 你在这个时代 你就是在助纣为虐那些皇汉 你滚出小宇宙 你去虎扑吧 那么你是西方教育体系里面 养出来的一只白眼狼 就两边的声音都有很多 这种声音不仅在听众层面 还有一些有名有姓的
3:39著名知识分子 在中文语境里 我很尊重的人 后来找我说 小树你这个屁股怎么这么歪呀 你不要再公开语境说 怎么怎么的话 对吧 这些人我自己非常尊重 从小读了他们长大 他们也会这样子说我 但是我觉得我的立场 其实是坚定的 我的立场坚定在 对于我来说 知识上我的投入 我的苛刻 我的吹毛求疵 会让我不把 现实政治的战队放在首位 对于我来说 严谨的去追溯概念 在思想史上的来龙去脉
4:10起源 以及他在历史和政治中 必然经历的扭曲 所有的概念 被引入政治的时候 都会得到必然的扭曲 那这种追溯 扭曲 对于我来说 是最重要的 与之相比 我会相对而言 没有太在乎 对于你来说 他究竟在历史上 是帮助了良善的力量 还是邪恶的力量 包括我和赵雨菲 做了那期讲卢梭的播客 第三百二十七期 卢梭如何影响了 中国现代化进程 我在那期播客里 不是把从民国以来
4:42一直到二十世纪 引进卢梭的这些 中国思想家 全都吐槽了一遍吗 就是从梁启超 康有为 一直到吴密 郁达夫 一直到后面这些 学者 全部都吐槽了一遍 然后我昨天 在跟老乡哥聊天 老乡哥也是我的朋友 他这个学习在纽约大学 教儒家政治哲学 然后老乡哥就跟我说 他说哎呀 我觉得你这个人 有点太苛刻了 你这个人就是刻薄 他说你想想 当时中国这些思想家 情况多么紧急啊 你在那指责人家说 卢梭人家读的不仔细
5:13说人家语言水平不好 把卢梭哪哪的给读错了 你说郁达夫 对于卢梭的理解不如你 老乡哥也是善意的 善意的说我 他说我不体谅别人 我不体谅郁达夫 然后我就反驳老乡哥 我说在思想领域中 我为什么要体谅 我我我就是很苛刻的 我的立场就是我 我很鲜明的立场 是我要像一条恶狗一样 去纠结去反思思想概念的 起源是什么 以及他是否经历了扭曲
5:44既然他进入了思想史 他对于我今天身处的文明 造成了影响 那我首先不会去考虑 道德问题 我不会去首先 优先考虑这个人 是否带着善心在思考 这个人值不值得我的体量 以及这个影响是好是坏 不是我认为道德问题不重要 立场不重要 我的意思是在任何人 形成道德判断和立场之前 你要先去搞清楚 他究竟是什么吧 我的职责 首先不是帮助别人形成判断 我的立场就是 我觉得在任何人
6:15包括我自己形成好的判断之前 你首先需要知道 他究竟是什么 很多时候 我们说自己支持某个人 支持某个立场 支持某个观点的时候 我们并不知道 对吧 当我们说西方价值观究竟是怎么怎么地的时候 我们以为我们知道什么是西方 但实事实就是 西方人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是西方 那我又不是你妈 我不想负责帮助任何人形成任何判断 这个时候可能有人会说 哎呀 你现在也是非常有影响力的知识分子了 你要承担公共责任
6:45但是我想承担的公共责任 就是追本溯源的公共责任 对于我来说承担这个责任已经很难了 我肩膀上放不下这么多东西 什么引导别人形成正确的价值观 这种责任不关我是吧 我能做的就是像一条恶狗一样 追本溯源 去松动一些 所有人 尤其是知识分子 可能觉得习以为常的僵化的 理所应当的土壤 松动土壤 对于我来说 已经要耗费我所有的精力了 除此之外 我做不了别的事情 对吧 我的公共责任就是松动土壤
7:17你不要来找我承担其他的公共责任 你要是觉得我在松动土壤的过程中 把你坚信不移的东西给松动了 你来怪我说我立场不对 什么给敌人递刀子 我只能说这不是我的本意 但是我也不会改 这是我的坚定立场 我的道德立场就是 我不会优先考虑道德立场 我会优先考虑道德立场背后的思想论证是否合理 因此我也理解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持有相反道德立场的知识者 来指着我说我这个人立场不明
7:48因为从他们的角度来看 事实就是这样 所有对于我的批判都是正确的 只是在那个层面是正确的 只不过我确实不首先从道德层面看待思想问题 OK 现在回到本期播客的主题 我的西方三部曲的系列意图也很明显 我希望大家能够把我们 就不仅仅是中国人 还有美国人 还有世界其他地方的人 我们在80年代左右开始固化的西方概念 从历史语境中剥离开来 我们把时间稍微往前倒一点都不需要回到100年前
8:20我们回到1945年到1950年代初期就会发现 哪怕在那个时间段西方也没有一个统一的西方 在40年代西方的边界都是极其模糊 甚至相互矛盾的 在这里我们要说到苏联问题 问题是苏联是西方的一部分吗 哪怕这个最简单的问题当时都没有明确答案 在当时所谓的西方内部 他们在辩论的问题是苏联是不是西方的一部分 如果这个问题都被辩论的话
8:50我们就没有办法说冷战是东方阵营对抗西方阵营 对吧 比如说在1946年 杜伯伊斯仍然会说是俄国人拯救了西方文明 杜伯伊斯是一个非常有名的思想家 而且他代表的不是一个边缘想法 因为在1945年二战刚刚结束的语境中 很多明眼人士不仅仅是杜伯伊斯 事实就是大家都会承认 如果没有苏联的抵抗和反攻 西欧可能已经沦陷 因为纳粹德国是在东线被击垮的
9:20不是在西线 斯大林格勒战役和库尔斯克战役 是二战的决定性转折点 苏联在二战中承受了战争中最巨大的伤亡 德国80%以上的军事力量都投在东线 苏联挡住并且摧毁了纳粹 对于欧洲文明的毁灭性威胁 所以说在字面意义上说 俄国人拯救了西方文明 不是一个夸张言论 我们再看另外一个德国思想家 亚斯贝尔斯 亚斯贝尔斯在40年代 把美国和苏联同时称为
9:52西方文明的两个最终结构 在这样的语境中 西方就不是一个对抗性的政治阵营 西方是一个包含 美国和苏联的文明空间 当然这种理解很快就崩塌了 我刚才说这一切都发生在1946年前后 那么到了1947年 随着德国问题谈判破裂 意识形态对立加剧 苏联迅速从西方的一部分 转变成了西方的敌人 同一个国家在短短一年之内 从文明内部变成了文明的威胁
10:24这恰恰说明西方的边界不是客观存在的 西方的边界是由政治冲突及时划定的 我上面这句话应该在收听了前面两期 什么是西方的听众耳朵里很熟悉了 西方是被当时的历史节点决定的 不管是19世纪的俄罗斯崛起 还是一战还是二战之后的德国问题 都反过来决定了谁是西方 更激进的观点甚至开始否认西方的存在本身 到了1947年英国市任Steven Spender直言不会的写道
10:55如果说我们说西方有统一性 那就是在自欺欺人 西方根本没有任何统一性 所谓的西方不过是一堆彼此差异巨大的区域 拼接在一起的松散集合 西方不是一个实在 西方是一种不断被假定的统一性 也就是说这里还有一个问题 是有几个版本的西方 对吧 而且在这各个版本之间 它可能是在相互竞争的 我们接下来给大家介绍几个版本的冷战时期的西方 第一个版本是最著名的美国版本
11:26来自美国20世纪最著名的评论家 Walter Lipman 利普曼 徐聚元的偶像 哇塞 利普曼当年写的那个专栏 读者群体巨大 真的就是利普曼作为一个公知评论家 在20世纪的美国 他在专栏支持哪个美国总统 就可以直接影响那个总统能否当上美国总统 利普曼代表了什么 在我看来 他代表了现代文人默克公共知识分子的巅峰 利普曼代表的是公知影响力抵达那种
11:57今天我们这些公知光想想就要开心的尿床的那个状态 OK 利普曼在当时提出了一个非常著名的概念 叫做大西洋共同体 Atlantic Community 利普曼提出大西洋共同体的构想 构成了理解冷战早期西方形成机制的一个核心案例 利普曼的理论是在对于当时另外一个影响力很大的国际关系学家 乔治凯南 Mr.X 乔治凯南提出的遏止战略的批评中展开的 在这里我就不介绍凯南的冷战战略是什么
12:29一句话概括 凯南提出的遏止战略基本上奠定了一整个冷战基调 所有在国际关系课上学过冷战的同学们都知道 凯南可以说就是美国冷战战略的决策制定者 OK 利普曼作为美国公知质疑凯南 他质疑的核心问题是西方世界是否真的有能力执行一种全球性的遏止政策 在利普曼看来 民主国家在决策效率和资源动员上根本不具备像苏联那样的集中能力
13:00更致命的问题在于 这一政策将美国引向了错误的联盟对象 美国在凯南的这个战略中 试图通过支持希腊土耳其和中东亚洲的反苏力量 构成一圈对抗苏联的防线 这些国家不仅力量薄弱而且政治不稳定 最终只会成为负担而不是支持 这种非自然的联盟不仅效率低下 而且可能疏远美国真正的自然盟友 因此 利普曼提出了一个根本性的替代方案 美国应当放弃对边缘地带的过渡承诺
13:33转而依靠一个更为稳定的内在联系更紧密的共同体 这个共同体被他叫做大西洋共同体 这一共同体的核心成员是西欧国家和美洲国家 尤其是英国 法国 低地国家 Scandinavia以及美国本身 在利普曼看来这些国家之间并非偶然结盟 而是基于深层结构形成的自然联盟 这个自然性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 首先是地理和战略结构的统一性 大西洋并非分隔欧洲和美洲的边界
14:05大西洋是一个连结空间 大西洋把这些国家整合为一个共同的战略经济体系 其次是文化和宗教传统的连续性 这些国家共同继承西方基督教文明 为自己的法律 政治和道德制度提供了共同源头 第三是历史经验的相似性 无论是国家发展路径还是制度演进逻辑 它们都在相似的历史轨道上形成 这些因素共同构成了大西洋共同体的基础 使大西洋共同体成为一个具有内在凝聚力的政治文明联合体
14:40李普曼的构想也不仅仅是对于盟友的调整 它更重要的意义在于 这个构想把西方从一个模糊的文明概念 转化成一个具有边界结构和功能的政治共同体 西方在这个大西洋共同体的想象中 不是一个历史继承 它变成了一种战略选择 西方不再等同于欧洲 西方变成了一个跨大西洋整体 当然这个构想本身也揭示了西方的不确定性 对吧 李普曼也不得不承认 大西洋共同体的边界并不清晰
15:11尤其是在德国 西斯拉夫地区以及殖民问题上存在模糊 这说明即便试图为西方设定清晰边界的过程中 它的内部仍然存在着大量的灰色地带 其次 这个共同体的形成本质上是以排除苏联为前提 也就是说西方的统一不是来自内部一致 而是通过外部对抗被强化 OK 更进一步 这个讨论还与同时期的另外一种美国知识分子声音形成对照 美国其他的更加激进的左翼知识分子
15:43比如说杜伯伊斯在1947年指出 美国真正的威胁并非来自苏联 而是美国自身的不公正 比如种族问题 这个批评从另一个角度揭示了西方的内在矛盾 一个自称代表自由和文明的共同体内部却存在着如此严重的不平等 这种张力使得西方这个概念的道德合法性从一开始就处于争议之中 OK 我刚才说第一个版本 就利普曼以及美国这边的知识分子提出的西方等于大西洋共同体
16:15西方还有第二个版本 英国版 OK 上面那个是美国版的西方 我们现在再来说英国版的西方 英国外相Ernest Bevan 背文倡导西方精神统一 英国的构想试图赋予西方另外一种意义 在背文以及英国外交部门看来 西方文明不仅是一个战略联盟 更是一个可以被英国领导的精神共同体 英国政府内部文件反复强调精神 Spiritual 它的目标不是简单的依附美国
16:47而是通过领导西欧 形成一个介于美国和苏联之间的中间力量 在这个设想中 西方既是反共阵营的一部分 又应该保持独立性 避免自己沦为美国的附庸 英国方案的关键在于 它对于西方这个词的双重使用 一方面 西方文明被英国用来动员美国的支持 让它在经济上和军事上投入欧洲重建 另外一方面 西方又被用来强调英国在道德和文化上的领导地位
17:18从而在欧洲内部建立权威 西方文明对于英国来说既是一个外交工具 也是一个权力化语 它既可以强化大西洋合作 也可以区分谁拥有精神领导权 这个美国版和英国版的西方之间是有明显张力的 李普曼美国知识分子的大西洋共同体强调的是跨大西洋整合 而英国方案试图建立一个相对独立的西欧中心 在前者那里美国是核心 在后者那里美国既是盟友也是潜在威胁
17:51英国外交官甚至将美国和苏联并列 列为文化边缘的半野蛮国家 强调欧洲需要在两者之间维持平衡 美国既是西方的一部分也是西方的威胁 我接下来想要展开讲讲对于欧洲人而言 对于欧洲思想家而言 冷战不是西方阵营对抗东方阵营 而是欧洲被夹在两股野蛮力量之间的生存危机 这就是西方的内在分裂 对吧 这个焦虑首先体现在欧洲国家不仅对苏联感到警惕
18:23他们对美国也感到警惕啊 历史学家Arnold Hoyingby提出 战后世界呈现出一种夹在东方野蛮人 和西方野蛮人之间的局面 Arnold Hoyingby是英国历史学家 这个东方野蛮人说的是苏联 你觉得西方野蛮人说的是谁啊 说的是美国 对吧 在德国社会民主党人中 尤其是那些曾经流亡英美的知识分子 普遍出现了一种构想 那就是建立一个欧洲联邦 作为介于美苏之间的第三力量 这一设想本身已经说明
18:54在他们看来西方并不等同于美国 美国无法领导西方 欧洲也不愿意简单归属于任何一方 这种情绪在法国尤为强烈 在战后的法国知识界中 反美情绪和倾诉倾向是并存的 让美国在思想界几乎处于孤立状态 巴黎被称为是共产主义同情者的首都 我们去看20世纪的法国知识分子 其中对于共产主义保持警惕的 几乎只有雷蒙阿龙一个人 你看所有现在这些年轻人
19:25热烈盈眶崇拜的那个法国知识分子 都是共产主义者 都是东方伟人的粉丝 萨特 波夫娃 就是想在法国搞文革的 这帮法国知识分子 在这样的背景下 西方对于法国知识界来说 不是一个令人向往的统一体 而是一个充满争议的概念 法国知识界既不完全认同苏联 也不愿意接受美国主导的西方 这一思想氛围被一本小说捕捉得非常完美 1949年出版的《第25小时》
19:55作者是盖奥尔基乌Constantin Virgil Jojo 他这本小说出版之后迅速风靡欧洲 《第25小时》被同时代评论者视为是时代的宣言 他准确地表达了欧洲人当时的精神困境 小说的核心论点是 苏联不是东方他者 而是西方技术文明中的一种极端体现 苏联共产主义被理解为西方理性和技术逻辑的彻底实现 而不是对于这个的否定
20:26因此冷战不是两个文明之间的对抗 不是东方阵营和西方阵营之间的对抗 而是西方内部的自我撕裂 《第25小时》对于西方文明本身提出了激烈的批判 他认为无论是纳粹苏联还是美国 背后都体现出一种共同的逻辑 现代技术社会对于人的压迫 官僚体制把人简化为类别 国家机器把个体压缩为功能单位 人的独特性和自由被系统性的消解 在这种意义上
20:58问题不在于意识形态的差异 而在于一种共同的技术文明 人类已经成为机器的奴隶 这是当代危机的根源 这本小说《第25小时》还揭示了欧洲人和美国之间深刻的文化锻炼 小说里的欧洲女性拒绝美国军官的求婚 理由是时间经验的差异 这个欧洲女性自称活了上千年 代表欧洲深厚的历史传统 美国人被描绘成是没有过去的年轻文明
21:28美国缺乏历史意识和悲剧感 难以理解欧洲的复杂经验 这种对于美国的怀疑进一步强化了欧洲的危机意识 法国思想家安德烈·希格弗里德指出 战后西方文明正在去欧洲化 它的重心从地中海和欧洲大陆转移到了苏联和美国这两个超大空间 问题不仅在于地理变化 更在于文明特质的转变 规模集中化和机械化正在取代欧洲传统中的尺度
21:59多样性和个体性 也就是说冷战时期最大的矛盾其实发生在西方内部 欧洲和美国谁代表真正的西方 欧洲知识分子普遍对美国充满怀疑 认为美国是没有历史的年轻文明 美国是像第25小时这个小说里写的 机械化物质主义浅薄 美国人和欧洲人这些差距差了几千年的历史 那美国人接下来我们讨论美国人如何反击 面对欧洲的反美情绪 美国开始主动制造西方
22:31一个典型案例就是 基辛格开始在50年代的哈佛组织国际研讨项目 基辛格在1951年为哈佛国际研讨项目写的备忘录中明确指出 今天1951年美国最大的劣势不是军事或者是经济 而是精神领域 欧洲青年虽然接受美国的援助 但这种援助只能缓解痛苦 却无法填补精神上的空虚 而共产主义在填补精神空虚这一领域具有强大的吸引力 因此基辛格的目标并非简单宣传美国模式
23:04而是要在精神上让欧洲人把天平倾向美国 他采取的方式是不直接宣传美国 而是通过西方文明这一广泛框架来实现欧美认同建构 他在设计课程时明确指出应当以西方或者欧洲文明为主题 把美国和西欧呈现为同一棵树上的两个分支 这样既可以避免美国中心主义的反感 又可以在比较中自然展示美国的优势
23:36和美国政治家基辛格的乐观建构 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英国历史学家汤英比提出的文明视角 他对于汤英比对于西方的未来表达了深刻的忧虑 汤英比在他的书《历史研究》中强调 文明的兴衰并非由物质力量决定 而取决于应对挑战的能力 在战后的语境中 他提出的观点是西方并非世界的中心 西方是现代世界的侵略者 他认为在过去数百年中 西方对世界施加了巨大冲击
24:08如果从非西方的视角来看 西方不是文明的代表 而是压迫的来源 汤英比认为 苏联在冷战中的优势并不在技术或者军事 而是在精神层面 他指出 共产主义虽然源自西方的马克思和恩格斯 却成为了苏联对抗西方的精神武器 他利用西方自身的批判传统 反过来攻击西方社会 未能实现他宣称的理想 这意味着 汤英比写道 冷战不仅仅是地缘政治对抗
24:40也是一场西方与自身的斗争 汤英比提出一种历史对比 就像古罗马在征服世界之后 反而被东方宗教征服 东方宗教就是基督教 现代西方也可能在精神层面 被非西方世界影响甚至转化 这一预言把西方的未来 放置到了一种开放 而且不确定的历史进程之中 因此我们从这个基辛格到汤英比 可以看到两种截然不同的路径 一方面美国试图通过西方文明
25:11来巩固自身的领导地位 另外一方面 欧洲思想家则不断揭示 西方文明的内在危机 OK铺垫了这么多 我要上升到哲学层面了 在播客的最后 我想要讨论 在我眼中20世纪 有关什么是西方这个问题 在冷战期间最深刻的三位思想家 这三位思想家分别是 汉娜·阿伦特 列奥·施特劳斯和雷蒙·阿龙 前面两个是德国人 后面一个是法国人 我将要讨论他们在50年代出版的 在我看来冷战时期最深刻的
25:42已经完全把西方问题 从政治上升到政治哲学层面的著作 分别是 汉娜·阿伦特在1951年出版的 极权主义的起源 施特劳斯在1956年出版的 自然权力和历史 还有雷蒙·阿龙在1955年出版的 知识分子的鸦片 我们要在这个语境中才可以理解 阿伦特在51年出版 极权主义的起源 它的意义 对吧 阿伦特在51年之前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啊 他是一个阿猫阿狗 极权主义的起源这本书 我下个学期要教
26:13阿伦特通过追溯 19世纪末以来的帝国主义扩张 和种族政治 在书中揭示了 欧洲如何在对外殖民过程中 逐渐发展出 后来在欧洲内部爆发的 极权主义逻辑 换句话说 欧洲在殖民地实验的权力技术 最终反噬了自身 这个分析让西方的衰落 不再是一个抽象的历史命题 就像在这个斯宾格勒的 西方的没落中一样 这套分析给西方的衰落
26:44一个具体历史路径 西方在他的殖民过程中 埋下了自我毁灭的种子 这是阿伦特在 极权主义的起源里提出的观点 阿伦特的分析首先从对于 纳粹主义的解释入手 他明确反对把纳粹主义 视为德国特殊性的产物 阿伦特认为这种解释 掩盖了更深层的问题 但他看来 纳粹主义不是德国民族的特殊性 而是整个欧洲政治秩序崩溃的产物 依次世界大战之后 传统国家体系
27:15阶级结构和政治权威全面瓦解 留下了一个巨大的权力和意义真空 在这个真空中 极权主义得意崛起 因此纳粹不是例外 而是欧洲历史发展的极端结果 也就是说 对于阿伦特来说 西方危机不是外部冲击 而是内在瓦解 阿伦特对于西方的理解 没有停留在欧洲内部 他作为一个生活在欧洲和美国的思想家 始终关注这两者的关系 阿伦特赞同托克维尔的判断 他把美国视为欧洲历史的延续 美国视为旧世界发展的一种结果
27:47在这个意义上 美国不是西方的他者 美国是西方传统的一部分 在二战之后 美国和欧洲的历史联系被逐渐遗忘 阿伦特观察到 在欧洲的公众和知识界中 美国越来越被欧洲人 视为一个与欧洲无关的存在 这种看法甚至超过了 对于苏联的距离感 因为在很多欧洲人看来 马克思主义使苏联被欧洲化了 这一现象导致了一个危险趋势 反美情绪在欧洲 正在成为一种新的欧洲意识形态
28:18甚至可能演变为泛欧洲民族主义 在阿伦特看来 这种对立是极具风险的 他警告 美国主义和欧洲主义 可能会形成两种对立的意识形态 这种对立 恰恰会复制极权主义的逻辑 也就是说 西方内部的分裂 可能再次走向意识形态化的对抗 从而加剧西方的衰落 这一问题的核心 实际上和现代性密切相关 这已经就设计一个哲学层面的 现代性批评 阿伦特指出 欧洲对美国的批评
28:48比如说美国的技术化 机械化和大众社会的担忧 不是毫无根据 但是这个归因是错误的 现代技术社会 不是美国的发明 而是欧洲自身历史发展的结果 从工业革命开始 这个进程已经不可逆转 因此把美国化视为欧洲的威胁 是欧洲在试图逃避自身历史的后果 阿伦特把这个问题提升到文明形态的层面 在他看来 现代世界的核心挑战 在于如何组织大众社会
29:20以及如何控制技术力量 这些问题不仅是欧洲的 也是整个西方乃至全人类的命题 因此西方的衰落不是一个局部现象 而是现代文明的普遍危机 面对极权主义最大的危险不是失败 而是变成极权主义的镜像 OK 第二位思想家 跟阿伦特同一时期出版了 1956年自然权利与历史的 列奥·施特劳斯在冷战时期 关于西方的诸多讨论中提出了 最具哲学深度的解释路径
29:51施特劳斯认为 西方的危机不仅是政治危机 或者是制度危机 而是西方精神根基的危机 如果说西方的衰落在20世纪成为了一个流行命题 那么在施特劳斯这里 这个命题被转化成了一个严肃的问题 现代性是否已经侵蚀了西方文明赖以存在的根本原则 施特劳斯首先对于进步的观念提出了根本质疑 实际上我们要是去仔细阅读阿伦特的话 会发现阿伦特在人的境况中提出的对于进步的质疑
30:22是完全和施特劳斯一样的 我此时此刻就在看理想上讲我翻译的人的境况 刚刚讲到第二章的最后一节 第17节 阿伦特在这里说了跟施特劳斯一模一样的话 20世纪人们目睹的极权主义 世界战争和大规模暴力 或使现代人不得不承认 历史进步的信念并不可靠 现代世界在20世纪经历的野蛮化不是偶然 而是西方文明自身发展的结果 在现代思想中一种特殊的现实主义逐渐占据主导地位
30:55人们越来越不相信道德原则本身具有力量 而试图用制度经济或者是历史趋势来取代道德判断 这一转变改变了现代人的语言结构 你要么进步要么反动取代了善和恶 但是这种用进步和反动来取代善恶的替代是灾难性的 一旦历史趋势历史发展成为标准 而趋势又本身是模糊不定的 那一切价值判断就失去了基础 我们再也难以区分野蛮和文明
31:27我们甚至可以以进步的名义做出最野蛮的事情 在这个背景下 施特劳斯提出了一个看似简单却极为困难的问题 如果现代性导致了西方危机 那么我们是否应当回归 但是回归到哪儿 施特劳斯回答是回归到西方文明的原则问题 回到前现代的完整形态 但是这个答案立刻遭遇了一个他自己提出的根本困难 西方文明不是统一的 西方文明在施特劳斯看来 建立在两个彼此冲突的源头之上
31:59雅典和耶路撒冷 也就是希腊哲学和圣经传统 施特劳斯指出 西方历史表面上一直在试图调解这两种传统 但实际上这种调和从未实现 希腊哲学强调的是自主理解的生活 通过理性探究到达真理 而圣经要求的是顺从之爱的生活 对于神的服从和信仰 这两种要求在本质上是不可兼容的 因此西方文明的历史不是统一的展开 而是持续的张力和冲突
32:30在这种无法解决的冲突中 施特劳斯看到了西方文明的生命力 他提出西方文明的活力正源于这种 雅典和耶路撒冷之间的根本性张力 这意味着西方的危机不是因为内部冲突 而恰恰可能源于西方人试图消解这种冲突 当哲学和神学被人为调和 或者被统一到某种单一体系之中时 西方反而失去了它的核心动力 因此真正的问题不在于如何消除冲突
33:01而在于如何复苏这种冲突 神学和哲学之间的冲突 在自然权力和历史中施特劳斯提出 尽管德国在军事上失败了 但是德国在思想领域却征服了西方 这种征服表现为历史主义和相对主义的扩张 在历史主义和相对主义的影响下 西方逐渐放弃了自然权力的观念 相信西方逐渐不再相信 存在某种客观普遍的正义标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价值相对主义 一切价值都被视为历史产物
33:33从而失去了客观性 综合来看 施特劳斯的思考 为西方文明危机提供了一种 不同于政治分析的哲学解释路径 他不关注制度优劣或者是战略对抗 他追问西方思想的根基是否仍然存在 从施特劳斯的角度来看 回到西方文明的原则并不意味着复古 而是意味着重新面对 雅典和耶路撒冷之间的根本冲突 施特劳斯对于单纯复古的谨慎 和今天中国美国那些施特劳斯追随者
34:04是有着根本性的不同 OK最后一个思想家雷蒙阿龙 在冷战思想史中 雷蒙阿龙可以说是最接近西方自我意识的思想家 在雷蒙阿龙这里 西方这个概念第一次获得了一种相对清晰的 值得辩护的定义 他的贡献并不在于支持什么西方阵营 而在于雷蒙阿龙为为什么要选择西方 提供了一种极为克制而且深刻的回答 雷蒙阿龙 这位法国思想家不仅深入研究过 马克思也熟悉孔德托克维尔德国哲学和美国社会科学
34:38他对于工业社会的分析 建立在这种多重传统的训练之上 他的广泛学术训练能够让雷蒙阿龙 在冷战意识形态的对立中 保持一种少见的清醒和克制 尤其是在20世纪法国思想界 普遍倾向共产主义的背景下 雷蒙阿龙长期处于孤立状态 甚至一度被讽刺为 宁可与萨特一起错误 也不要与阿龙一起正确 在这种孤立中 他坚持提出一种不同于情绪化
35:09道德化立场的理性判断 雷蒙阿龙对于西方的定义 集中体现在他1955年出版的 《知识分子的鸦片》这本书中 在书中他提出了一个极为关键的区分 真正的共产主义者 是无条件接受苏联体制的人 而真正的西方人 是在自己的文明中 从来不无条件接受任何事物 除了他允许批判和改进的自由 这个对于西方的界定意味着 西方不是一种具体的制度 不是一种固定的价值体系
35:41在雷蒙阿龙的定义中 西方是一种制度性条件 是一种允许自我否定 和自我修正的空间 在这点上 雷蒙阿龙和阿伦特存在着某种呼应 这两个人都拒绝把西方定义成 某种实体化的文明 比如说 他们拒绝把西方定义成基督教文明 雷蒙阿龙明确指出 自由民主并不等同于基督教文明 他只是碰巧诞生在基督教社会 并且部分受到了基督教价值观的影响 他反对在冷战中 以宗教名义对抗共产主义
36:13认为这会同时腐蚀宗教和政治 其实阿伦特也是这样 他强调自由社会之所以值得捍卫 不是因为他神圣 而是因为他开放 这一点进一步体现在 雷蒙阿龙对于冷战的理解上 阿龙拒绝两种极端 一方面他反对那种 把美苏对立视为 两个帝国主义阵营的观点 另外一方面 他也拒绝无条件美化西方 他承认美国社会存在严重问题 例如种族不平等和商业文化的粗俗 他承认在某些方面
36:44美国比苏联更难实现 他自己宣称的原则 但是关键在于 这些问题在西方内部 可以被批评 可以被揭露 而在苏联体系中则不可以 对于雷蒙阿龙来说 冷战的本质不是完美对抗邪恶 而是一种不完美制度 和一种封闭制度之间的对抗 西方的优势不在于他没有问题 而在于他承认自身有问题 他承认自身的分裂 雷蒙阿龙写到 西方和苏联的根本区别在于
37:15前者承认自身的分裂 而后者将整个存在政治化 这种分裂正是自由的条件 在战略层面 雷蒙阿龙的立场 同样体现出一种克制 在核威慑时代 战争既无法拯救文明 投降也无法解决问题 因此唯一可能的路径 是在避免全面战争的同时 坚持自身制度的核心价值 这是一种典型的有限理性战略 既不追求彻底胜利 也不接受彻底失败
37:45而是在长期对峙中逐渐确立优势 雷蒙阿龙的判断同样延伸到 他对于西方应该去殖民化的分析中 阿龙认为 西方应该摆脱殖民地的负担 一旦西方不再拥有殖民地 民族主义问题将不再只困扰西方 也会反过来影响苏联阵营 如果说要总结雷蒙阿龙的西方观 我们可以说他完成了一种去神话的辩护 他既拒绝浪漫化西方 也拒绝相对主义 他捍卫的不是某种文化的优越性
38:17而是一种制度性的可能 一种允许人类在不完美中 不断修正自身的政治形式 在这个意义上 对于雷蒙阿龙来说 西方人不是某种身份 而是一种态度 一种能够批判自身 拒绝放弃自身的态度 这种态度让西方对于 在他的写作中 不再是一个冷战阵营 而是一种仍然保持开放的历史实践 也正是因此 阿龙可以被我们称为 是某种真正的西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