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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聊播客 前奏:Ravel Sonatine小奏鸣曲 演奏者:日安 插画:Karasubo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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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学术体制既是对知识分子的拯救也是对知识分子的驯化”
Transcript
0:00大家好 欢迎来到独树不成零 我现在刚刚从北京飞到嘉兴 来到嘉兴乌镇找陈丹青 非常开心 感觉好像终于回家了 我是在十几年前乌镇刚刚开发起来的时候 跟我爸妈妈一起来乌镇划船 反正现在没雨季还没到嘛 回到浙江就回到了家 我在坐飞机的时候在想这个问题 知识分子属于上流社会还是下流社会 我在这个闲聊播客里面提出三个我的想法
0:32就是我在坐飞机的时候 在我的笔记本上记录下来的三个想法 我的第一个想法是上流社会追求知识分子 接下来我当然要论证 为什么上流社会会追求知识分子 但是在我论证之后 我们不得不承认 如果上流社会追求知识分子 那说明知识分子并不属于上流社会 它自古以来就是上流社会追求的附属品 说难听点 时尚单品 上流社会追求知识分子是一个自古以来的事实 知识分子最重要的赞助者
1:05一直都是上流社会 这个上流社会随着时代的变迁 它的结构会改变嘛 比如说罗马时期的上流社会是皇权 罗马皇帝 你去看普鲁塔克写的《道德论从》 我翻译的《如何从敌人身上获益》里面 有好几篇《道德论从》都是他写给什么叙利亚王子啊 罗马皇帝啊之类的 罗马时代的皇宫贵族 会去向普鲁塔克这样的知识分子请教 在中世纪的上流社会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变成了教会
1:35教会会圈养一大批神学哲学家 神学哲学家被我们称为经院哲学家 那个时候的知识分子会在经院哲学内部思考 哪怕在经院哲学内部 他们仍然可以拥有相当大的言论自由 比如说你要是一个经院哲学家 你可以在经院里面质疑一些在经院之外不容质疑的问题 神是否是全知全能的 这种问题在大众层面是无法讨论的 但是在经院哲学内部 我们可以听到大量的讨论 当然他们被讨论了
2:07别人也听不懂 因为经院哲学家是用拉丁语写作 在经院哲学之外的普罗大众 并不会说拉丁语 他们说的是本地的俗语 有语言隔阂 哪怕在人类文明史上 思想自由最少的精神自由 最黯淡的这个中世纪 在经院哲学内部 实际上仍然是思想最自由的地方 当然那些经院哲学家讨论的晦涩问题 可能在今天的我们看来 并不属于思想自由 但是实际上能够用拉丁语
2:37进行逻辑论证 讨论上帝是否全知全能 已经是当时的思想自由了 后来我们到了什么 十五十六世纪 商业社会开始崛起的时候 佛罗伦萨有一帮有钱的商人做生意 形成了一个一个在商业层面 已经可以制衡和匹敌 政治力量和宗教神权的家族 上流社会就变成了像美帝奇家族这样的人 我们现在想象中那些 依附于上流社会的知识分子 通常都是从文艺复兴开始想象的嘛 美帝奇家族确实资助了
3:08大量我们认知中的文艺复兴时期 的人文主义者和艺术家 画家和哲学家 如果没有美帝奇家族 就不可能有米开朗基罗 不可能有马基亚维利 不可能有彼得拉克 不可能有伯加丘 这样的人文主义者 哪怕我们进入到文艺复兴之后的早期现代 一直到现代上流社会 还是在追求知识分子 我在这里就零散的举几个 读书不成零的听众耳熟能详的例子 比如说俄罗斯女帝凯瑟琳大帝 会去购买资助狄德罗的一整个图书馆 在狄德罗亲皇不接的时候去救济他
3:39福尔泰和凯瑟琳大帝的关系很熟 我们知道到了后来 康德时代的大量启蒙思想家 德国人都是依附于斐特列大帝 那斐特列大帝死了之后 他的儿子斐特列三世 跟他的爹斐特列大帝相比 就没有那么热爱知识 不愿意资助思想家 也没有那么开明 于是斐特列大帝的儿子斐特列三世 就开始审核康德的作品 不让他发表 康德还去向当时的俄罗斯女皇写信求助 就说这个德国皇帝不行 能不能帮助 我康德在俄罗斯找一份工作
4:11我这里还能举出大量乱七八糟的例子 数不胜数 比如说亚当斯密写完了国富论之后 有一次去英国一个餐厅里面吃饭 餐厅里面坐着英国首相 英国首相看到亚当斯密走进来 还起立向他鞠躬 因为英国首相觉得自己的位置 应该在亚当斯密之下 我只是在我脑子里面随便找一些案例 在这里也没有必要去系统性的论证 上流社会是如何追求知识分子的 反正我相信说到这里 你大致可以理解和同意我的论点
4:43哪怕一直到了20世纪初的上流社会 慢慢的就随着皇权的瓦解 现代国家的建立 从世袭制的皇宫贵族 变成了选举制的政治领袖 以及更加重要的商业社会 最赚钱的产业领导者 我们也从美第奇家族一直到20世纪初 变成了洛克菲勒家族 对吧 卡内基梅隆家族 美国现在那些大量的著名大学 博物馆 歌剧院 都是在20世纪初被石油和铁路大亨给建起来的 如果今天的美国有什么文化可言
5:14它的文化就是踩在20世纪初 这些石油和铁路大亨的支票本上拔地而起 很明显我们可以看到今天的产业领袖 从石油和铁路行业变成了科技行业 我在上一期和大卫翁聊天的时候 也说过Peter Thiel和Joe Lonsdale 这些硅谷的亿万富翁 在实际上 今天也在通过各种方式 在美国建立什么奖学金 读书会 建立大学 在网上扶持和资助哲学网红 我还记得前几年有一次 我在德州和一位我非常尊重的柏拉图学者
5:45一起吃饭的时候 我就在那跟他调侃Peter Thiel 最近喜欢去那个柏拉图学者的大学 就德州大学发表演讲 在那里解读尼采 他那时候喜欢讲那种什么Antichrist 反基督徒之类的思想 然后我 因为那个柏拉图学者 在跟我嘲笑Peter Thiel 然后我就问他 我说哎呀你怎么当时坐在台下 你不站起来去问一个 比较刁端的问题呢 真的去拷问一下 他的这个认真的对待他 对吧 认真的在思想上去对待他
6:17然后那个老师就说 因为他能够给我们大学开支票啊 他是我们的董事 就让他说呗 其实还有很多这样乱七八糟的故事 有一段时间 我的很多博士同学 他们在暑假的时候 会一起被人飞到荷兰的一个城堡 然后我就问他们 我说哎呀你们为什么去那个荷兰的城堡啊 他们就告诉我说 哎呀因为荷兰有一个亿万富翁的儿子 喜欢柏拉图 于是呢他就会每年暑假 搞十几个荷兰人和十几个美国学者 去这个美国研究古典
6:48古典思想的学者 然后去他爸爸在荷兰的农村乡下里的一个城堡 把大家关在一起住几个月 共同读书阅读柏拉图 当时有一段时间 我有七八个朋友 接连几个暑假都去嘛 然后回来就跟我抱怨 就说哎呀荷兰没有空调 和荷兰古堡里面没有空调 还没有冰冰美式 咖啡都是热的 这是非常非常美国人的抱怨 后来过了一段时间 我在波士顿一个老师的家里面 碰见了这两个荷兰人 特别高 可能有两米高
7:18他们就问我说 啊今年夏天要不要去荷兰城堡 我说算了 我可以自理更生 我不需要你的资助 比起有钱人的失手 我可以自个儿在商业社会打拼 对吧 我才是亚当斯密的拥躬 举例我在上一期播客 比起陪有钱人在城堡里读柏拉图 我还是在广场上讨论柏拉图吧 只要我们都能够讨论完了之后 回到自己的书房 阅读柏拉图就可以了 而且我觉得对我上面描述的这个现象
7:49感到义愤填膺的人 然后非要扯出什么 知识分子的清高之类的人 只能说你没有读过书 但凡你稍微阅读一点历史 你就知道自古以来就是这样的 我们就不用说很遥远的历史啊 我们去看20世纪初 这个美国思想家白毕德 Ervin Babbit写的那些散文 Criticism in America 他在那里的散文里面 说的是一模一样的现象 就是在20世纪初 白毕德是当时哈佛大学 比较文学系的教授 我很喜欢他写散文 他也是这个中国学恒派 就是无秘那帮人的老师 白毕德在他散文里面写
8:20他说当时的学生 也对什么洛克菲勒 卡内基梅隆这些 那个富人 对于文化和学术的资助 感到嗤之以鼻 觉得他们很low 他感到就是白毕德 觉得没有必要嘛 就真正low的是 当这些人他不读书 他彻底的不选择自主文化 他可以把 他可以把这个钱花到知识上 他也可以把他钱花到 买游艇和逛窑子上 对吗 没有必要对此感到一分填膺 这个和今天很多人觉得 这些什么科技大佬
8:51资助学者 给他们去讲柏拉图 董事CEO 去找亚当斯密学者 哈耶克学者 给他们讲解 奥地利经济学派的 这个嗤之以鼻 是一样的 这是幼稚的 历史上自古以来 都是这样的 上流社会追求知识分子 觉得知识分子 一定得多么清高的人 就是没怎么读过书啊 缺乏对于 自身历史处境的认知 OK 所以话说回来 我相信 我已经论证了 上流社会 自古以来都追求知识分子 为什么 因为知识 是值得追求的
9:22就像是钱和权力 在很多人看来 也是值得追求的 这些东西 都是罕见的东西 但是上流社会 没有时间去追求知识 因为知识很浪费时间 而且它不生产 任何额外的东西 追求知识 这个过程 只生产知识 它只能够获得知识 它不生产 任何额外的东西 它不会自动的生产地位 它不会自动的生产钱 追求知识的过程 不仅很花时间 而且很累 而且它不生产 其他额外的东西
9:53除了知识之外 它什么都没有 当然会有人觉得 这是最值得过的生活 甚至可以说 这是唯一值得过的生活 但是上流社会 不一定这么认为嘛 所以与其追求知识 上流社会 可以追求知识分子 就像是花钱 买奢侈品包包一样 钱买不到知识 但是钱可以买到知识分子 当然事实就是 我也觉得 不是每一个人 都要把自己的 全部时间和精力和生命 都投入到
10:23追求知识这件事上 如果你有钱 你有权利的话 你可以让你的身边 围绕着几个知识分子 你可以让你的生活场景中 充斥着几个知识分子 不能说充斥 你可以让你的生活场景中 点缀着几个知识分子 比如说你可以在吃饭的时候 在饭桌上放几个知识分子 你可以在旅游的时候 在行程里面 加几个知识分子 如果你真的很热爱知识 你甚至可以在结婚的时候 或者说你的小孩 结婚的时候 安排一个知识分子
10:54而且这些能够起到 点缀作用的知识分子 通常在我的观察中 都是上流社会生活的 这个时代里 混得最出头的那些知识分子 就是最好的 最有名的那几个 以上的这些观察 基于我认知中的现实 这个现实 既包括了此时此刻的现实 也包括了历史中的现实 拒绝承认现实 或者说对于现实摆出的 唯一姿态 是道德上的义愤填膺 在我看来是一种幼稚 但是这不代表 我们去承认现实
11:27不代表我们要给现实 提供正当性 它可能并不具备正当性 认清事实并不意味着 给事实提供正当性 我想说的仅仅是 自古以来上流社会 都追求知识分子 除去我刚才一直在说的 这个主要原因 就是知识是罕见的 而上流社会会追求 一切罕见的东西 所有罕见的东西 除了知识 那还有名表 还有游艇 还有罕见的爵士容颜 还有罕见的运动能力 一切罕见的稀罕的东西 都会被人追求
11:57在上流社会的眼中 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这个原因 可能就要触及 思想史上最深刻的一个问题 那就是知识确实 能够给权力提供正当性 而权力需要正当性 所有在你眼中 可能是最邪恶的政权 这些最邪恶的政权 也会给自己的政权 提供正当性 提供一套说辞 哪怕是在希特勒的纳粹政权里 在他自己的逻辑体系中 都是自洽的 这是我之前做过一期播合 叫做法西斯分子如何理解自由
12:27里面讨论的东西 在法西斯分子内部的世界观中 他们是在做一件正当的事情 哪怕他们在现实中 是在屠杀无辜的人 他们在屠杀犹太人 在屠杀波西米亚人 在屠杀同性恋 在屠杀一切 反对他们政权的无辜的人 但是他们仍然能够在自己的思想体系内部 正当化他们所做的事情 这个正当化的行为如何完成 他需要知识 所以 当然我在这里说的权力 已经不仅仅是无伤大雅的上流社会了
12:59我在这里说的是 权力本身需要自我正当化 一切的权力都是 不管是一人统治的皇权 还是少数人统治的精英主权 还是多数人统治的人民主权 都需要进行自我正当化 都需要通过某套说辞 来把自己的权力 给描述成是一种自然正义 自然正当 我们今天生活在的这个现代大众社会 当然 我们这个社会的自然正当是人民主权 但这个过程也是经过知识分子的
13:29数百年的洗礼的 这个过程是经过知识 在启蒙时代的包装的 它不是一个自古以来的自然正当 它确实是现代社会最成功的权力正当化 这个人民主权击败了之前所有权力的正当性 当然在人民主权内部 我们也看到 现代社会会有各种各样的小的身份群体 小团体在争夺各种各样的权力 争夺权力的过程 不完全意味着通过知识来提供正当性 但是这是其中必要的一部分 在这里我们就涉及了一个政治学
14:01一开始就存在的问题 在亚历士多德政治学这本书里面 它在描述的就是 在第三卷第七章 在描述的就是少数人和多数人会给自己的权力提供不同理由的正当性 那这个现象可能就意味着一个更加深层的上流社会对于知识分子的依赖 或者说权力对于知识的依赖 权力依赖知识 因为权力需要给自身提供正当性 那我们就需要进入到深水区 我在这里就只是把脚趾往里面点一下 点到为止
14:31但是我想说的仍然是上流社会追求知识分子 这是我的第一个观察 OK我想说第二个想法 19世纪以来的德国现代性大学制度 是现代社会最成功的一次把知识分子中产阶级化的尝试 把知识分子拉入中产阶级的尝试 这是今天在听这期播客的所有人 各位对于知识分子的想象 实际上仍然是被19世纪红宝那群德国人给塑造的 塑造的非常成功啊 因为你今天仍然是这么想象知识分子的 当然现在我们知道有很多大学里面那些人感到焦虑不安
15:05他们焦虑的是他们自以为一个就应该存在的制度 今天在中国和美国都有点松动了 但是他们所谓的那个应该存在的大学制度 实际上是在19世纪就是200年前 被德国那群启蒙主义运动的制度官僚发明出来 给知识分子提供庇护的制度 这个提供庇护的东西叫做现代研究型大学 在知识分子被现代大学制度安置在中产阶级里面之前 知识分子是一个颠沛流离的身份 这不是一个稳定的职业阶层
15:36这不是一个职业 他没有社会地位 他在长期以来需要依附在各种不稳定的庇护关系之中 这种庇护关系根据上流社会的变化而变化 从宫廷到贵族到教会到沙龙到私人资助人 以及相当偶然的读者市场 哪怕今天我认识很多中国美国的图书编辑了 大家都知道依赖读者 这是一件非常脆弱的事情 知识分子在现代大学制度被发明出来之前 就是游离在社会边缘的角色
16:07他必须不断寻找庇护 也无法完全属于庇护 他需要上流社会的钱来获得稳定的思想生活 但是渴望追求知识的人 不能像乞丐这样流离失所 因为那个生活需要一个和平的 能够读书的房间 你不能整天在街上讨钱 他既需要独立又不得不依附 他既需要去批判现实 又不得不向现实讨生活 自认为高于世俗 但是随时都可能被世俗抛弃
16:39在这个播客里经常出现的那个男人 卢梭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卢梭在37岁给地融学院提交作文比赛 一炮成名之前 他是一个无业游名 他的工作是给有钱人抄乐谱 我之前也吐槽过 卢梭抄乐谱的水平很差 他抄不过拉末 卢梭在37岁写出一炮成名之前 还是一个网络键盘侠 他整天在那里酸 拉末就当时最著名的另外一个作曲家 跟他论战
17:09但是客观事实 就是卢梭的曲子写的确实很差 这不是我作为一个业余音乐爱好者说的 我还向这个上海音乐电视台的著名乐评人 谢老师请教过 他也是这么说的 大家要是感兴趣的话 等我的卢梭书信集出版之后 我们找个机会让他从专业乐评人的视角点评一下 卢梭的这个古典乐 为什么要比拉末来得更加拉垮 找到一切机会去拉财卢梭 卢梭没有学术共同体
17:40他没有任何一个可以保护他的制度 他在成名之前做过学徒 做过超普园 做过秘书 依靠过他的养母华伦夫人 进过巴黎沙龙和百科全书派的圈子 那百科全书派也只是一个松散的知识分子集合体 他无法给卢梭提供庇护 所以我们说 卢梭那个时候的知识分子处于一个怎样的位置 他不是贵族 他没有资产阶级意义上的体面职业 18世纪的知识分子 没有一个能够安放自己的稳定位置
18:10卢梭在这点上可能经营自己也没有很成功 我们在这里再举一个比较成功的案例 福尔泰 福尔泰比卢梭更会经营自己 他知道怎么利用贵族圈子出版市场 欧洲的通信网络 去过一个相当网红的公知生活 他依赖宫廷和贵族的庇护 他会去接近普鲁士的斐特列大帝 就是当福尔泰被法国权力机关打压流放的时候 他就会去依靠境外势力 依靠普鲁士斐特列大帝 他的自由很大程度上来自于福尔泰的社交能力
18:43他的跨国影响力 以及他的个人财富 而不是制度保障 当时的知识分子没有制度可以依赖 狄德罗也是如此 他编撰百科全书 他是百科全书的主编 他是启蒙运动最重要的组织者 但是他的工作不断受到 法国政府的审查禁令和政治压力 甚至一度入狱了 知识的生产在那个时候依赖关系 依赖机制 依赖运气 而不是一种稳定的职业秩序 这不是一种职业 他们不是中产阶级的一部分
19:14在现代大学体制出现之前 知识分子的命运不是就业 是寄居 是颠沛流离 他们寄居在贵族家里 寄居在宫廷边缘 寄居在书版市场 寄居在教会和审查制度的缝隙之中 所以话说回来 19世纪现代研究型大学 德国大学制度的出现 在知识分子命运的这个关切之中 我们在这里就只讲 他如何改变知识分子的命运 他的启蒙理想 我们之前已经介绍过了 就是19世纪的德国大学制度
19:44可以被理解成是一次 伟大的把知识分子中产阶级化的尝试 他试图解决的这个古老的问题是 知识分子如何在政治共同体中 在现代政治共同体中 获得自己的位置 用古代政治哲学的语言来说 这是哲人和城邦之间的冲突吗 对吧 他试图解决这个冲突 知识追求天然带有某种 反城邦 反功利 反日常的倾向 而城邦要求秩序 要求忠诚 要求可见的贡献
20:15要求稳定的社会身份 现代德国大学的发明 是在这两者诉求之间 这个张力之间建立一种制度层面的调停 让知识分子不再作为宫廷附庸 贵族门客 教会森旅 或者是流浪文人的存在 而是作为一种被国家认可 被大学安置 能够被俸禄 供养的职业阶层 当年德国教育家红宝建造第一所红宝大学 第一所研究型现代大学的意义 不仅仅是我们之前说过的教育和研究的统一
20:48也不仅仅是所谓的学术自由 它还在于对于知识分子这样的一群人来说 提供了一种新的社会庇护 这个庇护不再来自上层阶级的私人赞助 而是来自现代国家支持的大学制度本身 知识分子不必再通过讨好贵族 依附沙龙里的女主人服务宫廷 来换取生存空间 他们可以在大学中拥有讲习 薪水 身份 同僚共同体和相对稳定的职业预期 以及上升渠道 大学因此成为了一种现代庇护所
21:20它把原本游离的知识分子 重新安置到了一个 能够被管理 能够晋升 能够提升你的社会地位 能够被评价的社会结构里 它把知识分子从事的那个东西 变成了一份职业 也就是说 它把知识分子中产阶级化了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读过 黑格尔写的一本书 叫做法哲学原理 你去看法哲学原理里面 黑格尔把大学教授归到官僚 公务员阶级 你有考虑过是为什么吗 你有考虑过
21:51为什么对于黑格尔来说 这个十九世纪德国人 教授变成了公务员 变成了官僚阶级的一部分 在黑格尔那个语境 就是红宝那个语境 大学教授不再是像卢梭 这样的私人文人 整天在那里搞去搞吧 不知道在搞什么的 那种闲杂人等 在黑格尔那里 大学教授变成了一群 要上班的被他称为 现代国家普遍阶级的一部分 他们不是自由市场中的 意见生产者 不是古希腊广场上和男孩对话
22:24腐败雅典青年的 那个看起来有点猥琐的苏格拉底 他们不需要去表达个人才华 经营个人名声 不需要依附于大众的 大众的喜好 不需要依附于贵族的趣味 他变成了一种职业 那么既然是一种职业 他需要开始代表一种 在黑格尔笔下 他需要开始代表一种 公共的普遍的理性的 现代的知识秩序 我觉得可能没有人想听我讲 黑格尔的法哲学原理
22:54但我们需要稍微进入到 黑格尔的体系里 就是在法哲学原理这本书 黑格尔理解现代国家的时候 做出了一个很关键的区分 他认为市民社会属于 特殊利益的领域 国家属于普遍利益的领域 市民社会里面的人 主要以私人身份行动 商人追求利润 手工业者追求生计 家庭追求财产和延续 各种职业团体追求自身利益 这个世界充满了活力 但是也充满了竞争和偶然性 和贫困和不平等和自私
23:26马克思的那套理论就是在这个 马克思的共产主义理论就是 黑格尔法哲学原理 市民社会那个章节的 最后一小节的一种延续 话说我黑格尔 国家的任务不是取消这些特殊利益 而是把它们提升 洋气组织调和到一个 普遍秩序中 官僚阶层或者说公务员阶层 在黑格尔那里承担着 这种普遍性的责任 他们是承担着普遍性的阶层 官僚阶层不像商人这样 直接追逐私人利益 而是受国家任命领取薪水
23:58根据法律和制度服务于公共事务 教授之所以在黑格尔笔下 被归入官僚阶层 是因为教授也不是纯粹的私人职业 教授当然有个人的研究兴趣 有思想风格 但是大学教授这个身份是由国家和大学制度授予的 他的讲习薪水 考试权利 授课权利 学位赋予体系 不是由自然市场自然产生 而是现代国家教育制度的一部分 教授的工作不是向市场兜售观点
24:28不是向贵族提供文化装饰 而是培养国家需要的 有教养的人 法官 医生 牧师 教师 公务员 以及能够理解现代伦理生活的公民 因此在黑格尔的法哲学原理里 教授不是站在国家之外批判国家的知识分子 而是在国家内部承担理性教育功能的人 这和黑格尔的国家观有直接关系 黑格尔并不认为国家只是暴力机器
24:58或者是提供保护财产的外在机构 他认为现代国家是伦理生活的最高形式 是自由在现实中的制度化 这是法哲学原理的最后一个部分 真正的自由不是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而是个人意志能够在合理制度中 实现自我 认识自我 因此家庭 市民社会和国家 构成了现代人的伦理生活全部 大学教授的任务是帮助人理解这种制度的合理性 教授讲授法学 哲学 历史 神学 古典学
25:31不仅仅只是在传授知识 而是在训练现代公民 理解自由 法律 权利 义务和国家的理性结构 所以说黑格尔把教授归到官僚阶层 就事实上他已经开始了 现在很多人会觉得说什么 教授是体制内的打工人 对吧 这个就是黑格尔和红宝那一代人 发明出来给流离失所了几千年的知识分子 提供安身立命之地的一种交换
26:01作为交换 现代大学制度给自古以来需要去依附他人的知识分子 提供一份稳定的职业 让你变成现代中产阶级的一部分 作为交换 你要回馈什么 你要成为体制内打工人 你需要加入到现代国家的理性结构之中 这就是德国研究型大学制度 从一开始被设计出来的原因 更准确的说黑格尔在法哲学原理里面反对两种知识分子的形象 第一种是前现代的门客型知识分子
26:32依附于贵族宫廷沙龙 靠着私人庇护生存 第二种是浪漫主义式的天才知识分子 自认为高于制度 高于国家 高于公共生活 只凭主观激情和个人灵感来说话 黑格尔要的是一种现代的制度化的公共的知识分子 有着专业训练 有稳定的职位 有公共责任也受到国家理性的约束 黑格尔在法哲学原理里面关于教授应当属于公务员阶级的想法 其实演变成了今天我们觉得知识分子应该待在大学内部
27:02这种制度性安排的政治哲学基础 教授不应该是私人意见的发表者 不是单纯的自由文人 他是国家理性的一部分 当然这个国家理性肯定会因为国家而易 对于黑格尔来说 国家理性的最高目的是自由 但如果说国家理性是自由的话 那作为公务员的教授 不应该去批评这个国家理性 他不应该去批评自由 那如果你的国家理性是伊斯兰主义呢 那你要是作为教授 也不应该发言批评伊斯兰主义
27:35在德国现代研究型大学被发明的那一刻 知识就被黑格尔和红宝纳入了现代伦理生活之中 成为了现代国家自我理解和自我教养的环节 教授作为公务员并不必然意味着 他没有思想自由 他的思想被取消了 他意味着思想获得了制度形式 知识分子不再只是站在城邦之外 颠沛流离批评城邦的人 而是以一种合法的身份进入到了城邦内部
28:05在国家和社会之间承担解释教育和保存理性的功能 你牺牲了自由 你获得了安全 这种命运难道不就是一整个现代性的体现吗 当然这种安排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 它给知识生活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稳定性 乃至于现代学术体系内 你看看有多少人对于这种稳定性 在最近几年的松动 天天搁那鬼哭狼嚎不知所措 当然我也不想要唇皮 一切东西都有好有坏 有牺牲就有获得
28:36现代学术体制可以是研究长期化专业化 并且进行积累 知识不再完全依赖于个人天才 贵族趣味或者是偶然的资助 而是能够通过大学图书馆期刊学会考试和职称持续生产 现代意义上的学科也就是在这种稳定结构中形成的 所有你认知中的这些学科什么文科理科文科里面的所有分类都形成于这个制度之下 没有中产阶级化知识分子就没有办法摆脱前现代的衣服关系
29:07也很难形成可以代际传承的学术共同体 这个制度的坏处也很明显 知识分子被中产阶级化之后 会不可避免的染上一切中产阶级的恶习 谨慎 精明 职业化 重资质 重程序 重饭碗 保守 知识不再首先是一种冒险精神 而变成了一份工作 思想不再意味着和真理和世界和自我之间的紧张关系 而变成了简历 发表 评审
29:38项目 会议 晋升 大学本来可能在红宝的设想中 是为了保护思想而建立 但是他也可能以保护之名消解思想的危险性 知识分子从前可能会染上上流阶级的恶习 他们傲慢 奢侈 懒惰 放纵 得眉毒死掉 现代学者可能会染上一切中产阶级的恶习 他们攀比 焦虑 虚荣 追求知识不如买房重要啊 你过得比我好 我就要去搞你
30:09我们去看看19世纪福洛拜小说里面那些败高踩低的巴黎人身上的恶习 是不是凝聚在那些最顶尖学府最成功的教授身上 因此现代学术体制既是对知识分子的拯救也是对知识分子的驯化 德国现代大学制度最伟大的地方在于他试图消除知识分子和社会之间的张力那个拧巴 他让思想拥有一个稳定而体面的住所 但是当这种拧巴完全消失的时候
30:39知识分子就不再是知识分子了 他是一个job holder 他是一个员工 这是一个拥有一份职业的员工 但是知识分子自古以来不是一份职业 追求知识不是一份职业 就像我一开始说的 追求知识除了知识本身之外不生产任何东西 当对于你来说追求知识不如职呈工作 房贷重要的时候 当然这些东西也是重要的 但如果没有那些知识之外的东西重要的时候 你就不再是一个知识分子了
31:10就你的生活只是一份工作 他和其他的工作没有任何区别 那你完全可以去从事其他任何一份工作 就说句实话 在获得稳定身份 在赚钱 在获得权利这件事情上 从事这个行业是一件很蠢的事情 这是非常不划算的事情 思想同时也需要某种不安的张力 这是现代大学的悖论 他保护了知识生活 但是他让知识生活失去了 他自古以来的精神强度 当然他确实在过去一百多年里面
31:42非常成功的 有史以来最成功的 为相当大数量的一批知识分子提供了庇护 OK我想说最后一个观察 最后一个观察 我下面这句话不带任何价值判断 我知道下流这个词可能听起来是一个贬义词 但是我没有再用道德判断来使用下流这个词 我在使用一个隐喻 我在使用一个隐喻来说下流这个词 我希望这个铺垫可以帮助我躲避一些争议 我想说的是知识分子属于下流社会
32:13在任何一个组织形式的社会里 贵族通过血统和理法组织 资产阶级通过职业财产秩序和家庭组织 在共产劳动社会也是通过集体经验组织 不管是哪一个社会组织形式 知识分子的身份都和财产和血缘和手艺和生活经验无关 他们唯一的共性 知识分子之间唯一的共性是和自身所处时代的某种紧张关系的精神生活 这也就意味着这从来不是一个真正的共同体
32:46知识分子具缺乏天然忠诚 不是说他们不爱国不感恩不爱人 而是思想活动本身意味着他要去腐蚀既有的忠诚 如果你要持续的去询问为什么 那你在某种程度上必须要去怀疑一切既定的东西 这个既定的东西包括不可怀疑的神话 权威共同体 所有用来维系自身的虚构和暴力 这也是为什么知识分子一旦开始抱团 总是迅速的会变成道德审判
33:17相互认证 话语秩序 品位等级 一旦知识分子开始抱团 就会变得特别显眼 一旦知识分子试图成为一个阶级 舒适的从属于任何一个阶级 他的嘴脸都会变得有些丑陋 在这个意义上 他只能够属于下流社会 知识分子有两种典型的自行灭绝的方式 第一种是因为依附金钱和权力而自行灭绝 他成为了国家资本平台机构奖项 名流圈子的附庸
33:49渐渐的学会什么话可以说 什么话不必说 什么话说了有利 什么话说了会让你被开除出去 这样的知识分子可能非常高产 非常成功 非常有影响力 但是他的思想和语言已经被权力提前整理过了 已经被利益预先过滤过了一遍 第二种自行灭绝的方式是 依附于道德高地而自行灭绝 你可以看似不向前权臣服 但是你可以向道德正确臣服 你不服从于贵族和资本
34:20你可以服从于舆论身份 苦难竞赛和多数人的情绪 多数人的暴政 在现代大众社会里 依附于大多数只是看起来反权力而已 因为大众社会是一个由多数人统治的社会 多数本身就是权力集团 一个知识分子如果只是把自己放在大多数 放在人民 放在受害者 放在所谓的正确道德的一边 并且由此获得不可质疑的位置 那他没有逃离权力 他只是换了一种权力来依附
34:52当然这也解释了 为什么最轻蔑知识分子的人 往往都不是贵族 商人 普通的劳动者 他们不在乎 而是其他知识分子 其他群体 未必会对知识分子产生如此强烈的情绪 因为他们不共享同一种虚荣和竞争 我觉得知识分子之间彼此厌妇并不是一件坏事 因为他们之间共享的是 那个不服从的姿态 就是让自己的生活和语言和判断 带有某种例外性
35:23也正因为如此 我说知识分子永远是下流的 他们不属于上流社会 不属于中产秩序 不属于民众 他们在所有的阶级之间 流动 借力 寄生 反叛
